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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西:元旦前夕,建议班主任老师向每一个学生索要这样一份实用的礼物——“学生教我当老师”系列(5)

作者:李镇西文章来源:镇西茶馆点击数:522更新时间:2018-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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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和该班的孩子们在春天的原野上)


时间快进入1999年了,学生之间互相写着贺年卡。

写贺年卡本来无可厚非,但我发现许多学生把写贺卡当成了一种攀比:看谁买的贺卡高档,看谁写得多以表明自己朋友多……到后来,写贺卡简直就成了一种还债:本来不想写,可人家已经寄来了,不写好像对不起朋友。

元旦前后,正是期末复习的紧张时候,可不少学生却把大量时间花在写贺年卡上,有的学生甚至上课也在写。 

我不得不向写贺年卡的学生扑冷水了:“花那么多钱买贺年卡,又花那么多的精力写贺年卡,值得吗?‘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正的友谊不一定非要靠贺年卡来表达的。”

学生说:“可朋友寄来贺卡,我却不回,朋友会生气的。”

“如果真是你的朋友,他会理解你的;”我说,“如果他真生气了,那只能说明你们的‘友谊’薄如纸片!”

学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绝大多数人接受了我的意见。他们表示不再写贺年卡,而把精力用在期末复习上。

“但是,有一张贺年卡,我觉得你们应该写,这张贺卡是写给特别的人。”我对学生说。

学生们很惊讶,问我:“您说的‘特别的人’是谁啊?”

我说:“你们应该给那些几乎不可能在新年得到贺卡却应该得新年祝福的些普通的劳动者和善良人!大家想想,有哪些这样的人啊?

同学想了想,开始发言了:

“我们住家大院的门卫师傅!”

“看守自行车的大娘!”

“还有我们学校传达室的大爷!”

……


“对,同学们说得好!”我特别谈到学校的传达室的大爷,“这几天上班,我几乎都看到他手捧一摞摞明信片、贺年卡,这些明信片、贺年卡是谁的呢?当然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同学的,可在这一摞摞贺卡中,惟独没有属于他的。他每天都默默无闻地为全校师生打铃、收发信笺,他难道不应该受到我们的尊敬吗?同学们应该在这新年到来之际给他一分真诚的祝福!”

于是,同学们纷纷给学校传达室的大爷和自己住家大院的门卫师傅写去了新年贺卡。许多家长打电话来感谢我,说我教孩子更善良更懂得尊重普通的劳动者。

在1998年的最后一天,我又对学生们说:“明天就是元旦了,我倒想给同学们索要一件新年礼物,就是给我写一封信。在过去的一年里,李老师在工作中肯定有不少缺点和错误,我真心希望同学们能够帮李老师指出来,比如在过去的一年,李老师有没有错批评你的时候?有没有冤枉你的时候?李老师有没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等等。让李老师把所有的不足都留在1998年,以新的姿态进入1999年!另外,你们觉得李老师有哪些是最让你满意并最希望李老师继续保持的,也告诉李老师吧!总之,不管是批评还是鼓励,对我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新年礼物!”

元旦后返校上课的第一天,每一个学生都交上了他们给我的“礼物”——


李老师:

你好!

人一生不可能不犯错误,李老师也不例外。记得有一次,我把英语作业交给了组长。不知怎么回事,英语赖老师说我没交作业,这件事被你知道了,你狠狠批评了我一顿。当时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难受极了!我知道老师难免冤枉同学,但是,这件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舒服。希望李老师以后批评同学时,多调查一下事实真相。

 祝你新年快乐!

                                          陈晋科

                                             1999年1月2日


李老师:新年好!

既然您叫我们给您提意见,我就不客气了。

有一周的星期五,本应做大扫除的,但是为了练歌,班长潘琴让一小组简单搞一搞卫生,我想我作为清洁委员,理应留下来帮一小组做,还有李之,她也是自愿留下来的。我们用15分钟做完了清洁,包括擦讲台、墙角线、电教柜。这样赶到练歌地点社科院时,自然就迟到了。本来,在路上我们就骑得很快,累得我们气喘吁吁。所以当马老师问我为什么来迟到时,我赌气似的说:“做清洁!”

由于我的态度不好,马老师生气了。事后我感到很内疚,因为马老师在百忙中来指导我们练歌是一种奉献,我真不该有那种态度。

本来我已经承认了错误了,可没想到李老师又狠狠批评了我。我觉得有点冤枉。我迟到是不对,我对马老师态度不好更不对,但我毕竟是为了班上的清洁啊!

希望李老师以后不要错怪人了。

 

新的一年工作顺利!

                                             学生:骆娜

                                             1998年12月31日晚


敬爱的李老师:

 您好!

 好话我就不说了,只说意见。

 我觉得您还有以下几点不足,望您在新的一年里能够一一改正:

 1.我认为您在处理我们违纪的时候,常常太宽容,口头上说“决不轻饶”,可同学们都知道您肯定会原谅我们的,因为您“心太软”。我觉得该严厉的时候,必须严厉,不然不利于班级建设。

2.我觉得您应该将平时听写的生难字词的成绩,算入期末总成绩。

3.每次学校举行各种比赛,你总是说:“只要尽力就行了,不一定非拿第一不可。”我觉得还是应该提出高要求,为什么不应该争第一呢?

4.这学期你给我们读课外书的时候少了,这不对。请李老师还是应该尽可能多地给我们读课外书。

您的优点当然也很多,但如果您能改正以上不足,您的优点就更多了。

 祝

新年快乐!

                                             学生:吕方继

                                                1999年1月1日晚

 

我再摘录一些学生来信中对我的批评——

胡昕:“我发现有几位女同学对你的热情已经有所减弱,原因是她们曾犯过错误,而你批评她们时,太严厉了一点。我希望你能找她们谈谈心。”

向楠:“自从彭莹没当清洁委员后,我们得流动红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觉得你不应该只是批评新任生活委员的失职,还应批评那些不认真做清洁的同学。”

林媛:“既然您希望我们能向您提意见,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您找我谈心的时候太少了。即使谈心,也只是一问一答,过于严肃。我希望以后的谈心能多一些。”

邹冰:“我觉得你不应该罚同学跑步。我认为这是一种体罚。”

王倩芸:“您记性不好。有时下课前,您会给我们提一个问题课后思考,但下堂课您就忘了讲这个思考题。”

解晓斌:“在同学上台讲课时,希望您少发点言,多把机会留给同学们。另外,如果讲课的同学出现了错误,请您及时纠正。”

李翱:“希望李老师不要强迫我们写这种意见信。我们没有意见却要硬写,这实在是毫无意义。”

……  

 

也有学生在来信中给予我真诚的鼓励——

李老师(镇西大朋友):

你好!

与李老师相处一年多,有许多值得回忆的往事。这一年多来,你所带给我们的欢乐,和那些震撼我心灵的话语,都让我深切地感到,做你的学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对于你,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佩服,佩服你的教育方法。

我觉得你最让我们佩服也是我认为您最应该保持的,就是你对我们的真诚。本来,我们对你太熟悉了,对你的一切都摸透了。如果我们真的要跟你对着干的话,全班58个同学绝对可以斗过你。可是,没有人愿意那样干,我们就是服你。因为你是我们的大朋友,是我们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己。我们相信你,就像相信我们自己一样。

希望李老师永远是我们的朋友!

                                  学生、朋友:尹萍

                                                1999年1月1日


李老师:

你好!

回首一年来,您和我们共同学习、劳动、玩耍的情景,我总是感慨万分。

我曾被您批评过多次,有时想起来就不舒服。但那天早自习的事让我真正理解了你,你并不是和我过不去,只是见我犯了错误而着急。我没想到您会向我道歉,说您没有全面调查,说自己“太武断”了,并号召全班同学全力支持我管理早自习的工作。那次我真的很感动,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却觉得您完全不同于小学时我遇到过的明知自己错了还找理由搪塞的老师。

您当时还说:“以后我可能还会错批评同学,但是如果今后我真的有冤枉了谁,你们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忍气吞声,一定要给我指出来啊!我一定会立即改正的!”

当您说说完了这段话后,全班都鼓起掌来,我敢打保票,同学们的掌声全都是为了您敢于承认自己过失的品德!

这样的事太多太多,让我举不胜举。

在新的一年里,我衷心希望您继续保持这种敢于向学生承认自己过失的品德,如果您一直保持下去的话,那您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特别声明:绝无拍马屁之意!)

全家万事如意!

                                  侯伯俊

                                        1998年12月31日晚

 

尊敬的李老师:

展信愉快!

你问我们“我有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我想了很久,没想起来,大概没有吧!

说实话,李老师,我比较欣赏你的教学方法,让学生快乐地学习,你几乎从未给我们布置过那些所谓的“语文作业”。这是很多语文老师所不及的。我希望在1999年继续保持下去。

你是班上每一位同学真诚的朋友,您愿意和我们沟通,和我们谈心,谈社会,谈人生,也谈各种趣事……每当这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像一个孩子,和我们贴近了不少。

身为教师,你常常利用班会或其他时间给我们进行思想教育,也给了我们的心灵不少触动。你经常告诉我们:“作文实际上是做人!”你教我们“生活语文化,语文生活化”,使我们不少同学的成绩都有所提高。而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你,都拥有一颗闪亮的童心!

另外,李老师,你从不歧视学生这一点,令很多成绩暂时不理想同学感动。郭丽娜同学曾对我说:“李老师太好了,是吗?”可见,你的爱心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使同学们也都学会了互相关心,互相友爱。

李老师,以上都是我对你的真实评价,希望能将这些优点继续保持下去,用心去爱每一位学生!

工作顺利,新年快乐!

                                    信任你的学生:李之

                                          1999年1月1日


李老师:

您好!

不知不觉,您已经教我们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里,我一直为有你这样的好老师而自豪。在你的教育下,我学到不少知识,更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在此,我要向你道 一声:谢谢!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来没有冤枉过我,没有错批评过我。你总是带着一颗爱心来爱我们,使我们有无尽的感激。你总是想方设法让每一位同学得到你的爱。我看了你写的《爱心与教育》后,很感动。我能成为你的学生,不得不说是一种幸福。

最后,我还是想给你提一个小小的意见:有时候你批评女同学稍微严厉了些,让她们很难过。希望你即使是在批评她们的时候,也能亲切些。

新年快乐!

                                       你的学生:周月

                                              1999年1月2日

 

在读学生信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我为学生的直率(在我看来这正是他们对我的信任)而感动,我为学生对我的鼓励而感动(我觉得,我们稍微对学生好一点,学生就铭记在心,对我们感激不尽。学生真是太纯洁了!)我更为自己的过失而深深内疚、自责。 

我专门利用一节班会课进行了评讲。我特别买来一些书作为奖品,奖给那些意见提得尖锐、中肯的同学。感谢学生对我提出的意见,并明确表示要改正自己的缺点。比如,我公开对陈晋科表示歉意,并接受他的批评。又如,不少同学提到我批评几个女同学“过于严厉”,主要是指有一次刘星岑利用午自习时间约上同学去吃“肯德基”。当时我的确很生气,所以批评得过火了些。现在,我也承认了自己当时的急躁。对邹冰提出的“罚跑”问题。本来这是《班规》针对个别在体育课或课间操时严重违纪同学所采取的惩罚,平时实际上很少用。但既然有同学提出了质疑,我便建议(只能“建议”而不应强迫)同学们在下次修订《班规》时取消这个惩罚措施。

在班会上,我真诚地说:“在新年第一天上班,我就收到同学们给我的特殊礼物,这是你们带给我的最大的新年快乐!”

历届学生写给我的这些信,我至今都还一一珍藏着。


补记:

这篇文章其实是拙著《走进心灵》的节选,该书出版于1999年10月。文中的学生均为真名。该书出版后,我送给他们每人一本,扉页上都写着一句话:“永远是朋友!”现在这些学生都已经长大成人,在世界各地。

今天整理,重新读到他们20年前给我写的信,特别感动。

我想你们,亲爱的同学们!


(1998年春天,我带学生徒步郊游时,给他们讲故事。)